曹丕做了七年皇帝,下息兵诏、薄税诏、轻刑诏。他以汉文帝为标准,想做一个宽仁玄默、无为而治的君主,事实上也大致做到了。在讨论身后事的《营寿陵诏》中,他说“自古及今,未有不亡之国,亦无不掘之墓也””。因此他认同墨子的节葬理念,认为“棺椁足以朽骨,衣衾足以朽肉而已”。棺材只漆三道,不要金铜珠玉陪葬,不要苇炭防腐,至于寝殿、墓道、园林甚至封土,一概无需。淑媛、昭仪以下的妃子,都遣送回家。 当曹丕在建安二十二年对王朗说“生有七尺之形,死为一棺之土”时,人们也许并不相信他会一直这么认为,就像人们绝不相信任何有机会做皇帝的人会放弃“再活五百年”的幻想。但曹丕似乎将他的悲观贯彻到底,这种悲观帮助他战胜了自我夸大的诱惑。 对于人间君主而言,这几乎是最难渡过的一关。曹丕渡过了,俄狄浦斯王也渡过了。这两位王子在瘟疫的启示之下,不得不去倾听命运的声音,走上战胜傲慢、寻求真相、自我认识的道路。 在《俄狄浦斯王》的第四合歌唱中,歌队唱道: 凡人的子孙啊,我把你们的生命当作一场空!谁的幸福不是表面现象,一会儿就消失了?不幸的俄狄浦斯,你的命运,你的命运警告我不要说凡人是幸福的。 这首歌是唱给王的,但他依然只是凡人的子孙。甚至连战争都不行,只有瘟疫能逼出这样的歌声。这些占有人世最多财富、最大权力,甚至最多才智的人,他们相信靠自己的才干足以掌管世界。瘟疫挫败了他们。是瘟疫将命运主题纳入他们的视野,他们才有机会去认识自我的局限,节制权力与自大,从而获得更高的理性。在千百帝王都被忘记、万千陵墓都被挖掘之后,俄狄浦斯王与曹丕生命中最惨淡的瞬间一承认自己不过是凡人、罪人,甚或野草的瞬间,却被人们反复咏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