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读《史记·李将军列传》常有一个疑惑:为什么后附之《李陵传》这么短,这么平淡?司马迁写人物传记“笔端常带感情”,怎么偏偏写起李陵就感觉不到感情了?李陵兵败被俘,司马迁向武帝辩护,下狱受刑,多年后写作《报任少卿书》祖露当时心迹。这是讲授《史记》创作缘由时必先交代的背景。李陵事件是司马迁生命中的至痛。他在《李陵传》中的疏离态度,到底是因为创痛太深,不愿回首,还是因为要证明自己毫无私心的写史态度? 如今我们知道李陵故事的细节,靠的是差不多一百年后班固在《汉书》中的记载。《汉书·李陵传》篇幅八倍于《史记·李陵传》。一般来说,《史记》多牢骚抑扬之辞,《汉书》叙事则较少情感,但两书之中的《李陵传》反了过来。班固以仰慕而共情的笔调将《李陵传》写成了如《史记·项羽本纪》般的末路英雄故事,创造了《汉书》中风格独异的一篇。台湾大学的何寄澎有个解释:班固因为理解司马迁的孤寂痛苦,因而爱屋及乌地对李陵有了特别的关怀。他特地模仿了司马迁的语言风格,替他将《史记》无法言说的李陵故事淋漓尽致地写了出来。“班固对李陵的同情与理解,其实正鲜明而深刻地反映了他对司马迁的同情与理解”,“班固的李陵书写是为司马迁写的,是完全站在司马迁的认知观点去写的”。这是一个感人的解释,用文学分析释放了史学文本的情感潜能。往这个方向再走一步,考虑到班固的父亲班彪曾批评司马迁为游侠立传,于道义有损,最终咎由自取,那么班固为降将李陵立传,可以视为冒着冲撞亡父的风险去完成司马迁的遗愿。也许班固还有另一层目的,即通过《汉书·李陵传》为司马迁辩护,佐证当年为李陵仗义执言没有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