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那个与我们同床共寝的人,我们观察了将近半个世纪,难道我们看到的仅仅是她的一个方面?我们是否养成习惯,对她的言行有所取舍,只留下其中足以滋长我们牢骚和怨恨的部分?我们不可避免地倾向于用简单化的眼光看待其他人;我们给他们画一幅漫画像,故意去掉那些可能会减轻我们对他们的指控,并使他们显得较有人性的面部特征,因为我们只有丑化他们才能为我们的仇恨找到理由……一般人只有当他们有勇气和耐心回忆时才在脑海里浮现的那个世界,很少有人能在现实生活中目力所及的范围内找到。不管我多么忘恩负义,都损害不了这种至高无上的母爱。它在自己的阵地上被赶走以后,又在别处重振旗鼓。只要我给这种爱留下一些余地,它就能另作安排,适应新的局面。今天当我自怨自艾,甚至愤不欲生时,我又想到一八八五年的这个小伙子,这个二十三岁的新郎,他双臂勒紧胸膛,拼命扼杀他青春的情爱。我这个年迈的律师正在整理自己的档案,把我的一生——这场业已打输的官司的文件归档。死亡意味着不再存在,意味着只能用负号表示的虚无。每当我们处在激情的边缘,对沉溺其中或恢复冷静尚可作出自由抉择的时刻,每当意志在爱情中起决定性作用的时刻,我总是变成善于摧残一切感情的大师。你在我的土地里扎了根,可我们的根须却没能相连在一起。她问我是不是月亮照得树木静止不动的。她对我说,在这样的夜晚,一切都引起孤独者的苦恼。人类中的大多数并不比树木拥有更多彼此挑选的机会;树木并排生长,它们的枝丫各自伸展,便相互交错起来,我一辈子都受制于一种欲念,其实它并没有支配我的力量。像一条对月狂吠的狗,我不过是受到一道反光的迷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