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我正在抵抗一种看似坚不可摧的东西。它散发着宿命论的腐朽气息,偶尔还带有一丝危险的甜蜜,是甜蜜的砒霜。我在拒绝一种约定俗成的生活。除夕我从麦当劳买了汉堡和炸薯条当午餐。夏木去看他的父母了。吃着吃着,突然想起某年除夕夜我也是这样一个人在巴黎北站对面的麦当劳吃汉堡和炸薯条。吃饱了就斜倚在床上,躺着躺着就溜进被窝里。读了几页诗,睡着了,醒来便读小说。窗外的烟火寂寞而遥远,那一刻我感到安全极了。这是我自己的生活,是我想过的日子,我这样想。这是自由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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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在领钱时,我们需要在记事本上写下日期、金额以及钱的用途。每个人负责记自己的账目。如果不在家,母亲或二姐便会代劳。偶尔我们还得在账目下面签自己的名字。这种感觉很不好受。仿佛你一生下来就注定背负着债务,永远还不清的债务。我们多年来就是活在这样的阴影之下的。至少我是这样的。于是,在这样的家庭,挣多少钱便意味着一个人有多成功和坚韧。因为这能证明你有能力偿还债务,有能力报恩,能自食其力。讽刺的是,我竟然在不知不觉中继承了母亲这惹人嫌恶的性格。我在二十八岁那年才发现这个事实。某个冬夜,我和室友惠惠坐在客厅里闲聊,从日常生活聊到了原生家庭。“你知道吗?这是你从你的家族继承来的。你看所有东西都有价签,每一样东西在你眼里都是明码标价的。”这是我第一次听见有人这么说。也许她是对的。“因为钱对你们来说非常重要。所有东西都需要花钱才能得到,所以你们这么在乎钱。”惠惠继续说道。我还想起曾经有人提醒我千万别问一个人的薪资有多少。这是隐私,人们说。这也是我上大学以后才懂得的事。你终究是你母亲的孩子,不管你愿不愿意。你看你多像她。孩子们毕业后,她开始在记事本上记孩子给她多少家用。她还习惯将哪件新衣是哪个孩子(几乎都是大姐)送的这样的事挂在嘴上。我是极少被提及的那个孩子。我给的家用和送的东西实在微不足道。我仿佛总是急切地想要摆脱这一切。我害怕和她一样。我不要像她那样对数字极为敏感和拥有惊人的记忆力。我不要像她那样在记事本上记账。我不会动不动就提餐桌上的饭菜值多少钱。我不会露出一副自以为无私奉献的嘴脸。然而这只是徒劳无功的逃离。多年以后,当我结了婚,开始与另一个家庭有了哪怕是最淡漠、疏远的联系,发现自己不过是从一摊泥淖陷落到又一摊泥淖里(那你指望生活是什么?),我对眼下的生活不禁感到失望、愤怒,不知不觉便自怨自艾,充满了怨毒。这一切与我又有什么关系呢?生病后,母亲开始提到我们这些孩子在幼... 2、当逐渐失去对自己身体的掌控时,她的生存意义仿佛也在渐渐消失。她的生活好像一下子崩塌了,那些一直以来只不过是极为寻常的事物如今竟成了啃噬生命的猛兽。 3、声音。 我很快便在视频中看见母亲的面容。她看起来来像是沉沉睡去,头发和额头有一点混,仿佛刚刚结束了一天的辛勤劳苦,终于能好好休息了。 我们也确实是这样互相安慰的。不要紧,她很好,终于可以彻底歇息了。 鳗鱼饭上桌时,我的脑袋已经一片眩晕,鳗鱼果然嫩滑肥美,淋在米饭上的酱汁也香甜可口。这一份鳗鱼饭对我们来说实在不便宜,小巧的一盒饭,我花了很长时间才吃完。我想我是永远不忘却这鳗鱼饭的滋味的。 离开镰仓以后,我很快便回国了。我没有回乌拉港,而是直奔离乌拉港一个小时车程的一座城市。母亲也没有回乌拉港,她直接从医院被送到了那座城市的殡仪馆。 其实前一天夜里她说过她要回家的。凌晨两点,她突然醒过来,吃力地准备下床穿鞋子。“我梦见外公了,我要回家了。”她对尤妮说。 尤妮当然没有让她下床,而是哄她睡着了。88 4、疾病真的是会击碎人的尊严的。所有的体面和荣誉感皆消失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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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雪虹

原作者:林雪虹

林雪虹简介:

林雪虹,马来西亚人,现居天津。北京师范大学中国现当代文学硕士,博士肄业。短篇小说《普度玛央》曾获第十五届花踪文学奖小说评审奖。第三届单向街“水手计划”受资助者。《星洲日报》《北京晚报》《南方周末》专栏作家。 (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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