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他高估了国营化工厂的寿命,十年后,企业裁员重组,人员转岗下岗,他们当中大多数会下岗回家。只是那时吴信已经人在欧洲,成为画廊抢手的东方艺术家“吴”。他最著名的一幅画被柏林新国家美术馆收藏。那画尺幅巨大,构图庞杂,画面中装置林立,烟囱高耸,爆炸升空的火焰和冒出的烟雾,绚丽而诡异,在画面一角,一排管线下面,有一个小小的、徇偻着的背影。对这幅画,画家本人也颇为自得,他拍了照片,放大挂在家中,每次搬家都带着它。然而这幅灵感来自总厂的油画,对总厂下岗失业的工友来说,价值为零,提供不了任何帮助。画家在地球的另一面,遥对总厂的江河日下,宏观上他或许看得明明白白,感情上却不再能感同身受。落到具体的人,那些已人到中年的工友朋友,他们上有老,下有小,在人生爬坡阶段,被无情洪流击倒,生活难上加难,想重新爬起,谈何容易。吴信把这幅画悄悄收了起来,像低谷时给自己打气那样,在心里为他们打气。他开始创作一幅新作。他把工友朋友们年轻时的面孔一一画上。这些年,他游荡海外,历尽沧桑,画笔下的工友,仍然是血气方刚时的模样。他珍爱这种血气方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