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它的殡葬师

一旁的纪念册还摊开着,咕咕的照片贴在了左上角,右边有短短几行字: 咕咕,谢谢你陪伴我这些日子,虽很短,但很开心,因为你生病了,医生也没有办法。今天给你带了很多小米,作为你上路的干粮,保持你的智慧,开启你在另一个世界的征程吧!希望在那个世界里,你不用再困在笼子里,可以自由奔跑,如果可以飞翔的话,那更好! 你的人类朋友:林小彦 咕咕这一页的旁边,是另一只猫咪,一个成年人的笔触,字里行间的不舍、懊悔、内疚,与孩子的纯粹祝福形成了鲜明对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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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大夏天的,小米来到我这里的时候,妆都哭花了。她很漂亮,穿着讲究,人过好看,头发黑长直且柔顺,皮肤也很白皙细腻,手指修长,做的指甲也很有品位。但她胸前抱着一只脏兮兮的泰迪,它的毛发干枯、打结,还有很多粘连物,嘴巴周围有一些食物残渣,嘴巴张着,牙齿呲着,它的状态够不着一点安详与美好。她说它的名字叫Lucky。 我心里很是疑惑,她这么不嫌弃它,却又把它照顾成这个样子,真是奇怪。 后来我才知道,Lucky是小米出门扔垃圾时发现的。那天她出门扔垃圾时听到垃圾桶旁边的一个纸箱里有微弱的叫声,这才看到Lucky在箱子里蜷缩着,动弹不得,喉咙里传出痛苦的呻吟,还有沉重的喘息声。小米家里也养过狗,她瞬间明白这是一只被遗弃的老年犬。于是她带着狗去了医院,查出各类关键指标全部爆表,严重脱水,还有严重的皮肤病,医生判断年龄在十五岁以上,建议安乐死,因为情况好转、稳定的希望不大。 但小米还是选择尝试治疗,医生让她登记信息,第一栏就是宠物姓名,于是她写下了“Lucky”,希望好运到来。七天后,Lucky的运气用尽了。 我觉得小米很善良,但也有点傻。萍水相逢的生命,她能伸出援手,已经仁至义尽了,救不活也不是她的问题,何必这么难受呢? 她只是不断强调着:“它想活,它真的想活,它中间是有好转过的,我每次去医院看望它,它都会努力地往我这挪,它的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她也是理性的,她没有尝试过去寻找Lucky真正的主人:“都养成这样了,还塞箱子里,大热天的放在垃圾桶旁边,肯定就是不想要了,还找他们干吗?” 她问我:“这世界上怎么会有那种人呢?养了十几年,说扔就扔。” 我说:“但是世界上也有你这种人,才见面几秒,说救就救。” 我和小米一人靠着一把椅子,对着蓝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她终于获得了暂时的、并不稳定的自洽:“遇见Lucky... 2、还有一次,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士用鞋盒装着一只去世的小奶猫来到了店里,小奶猫是橘色的,个头也就一颗娃娃菜大小,毛蓬蓬的,像个蒲公英。他俩萍水相逢,小奶猫命悬一线,女士就把它送到了医院,救了一个礼拜,小奶猫还是走了。她哭得连话都说不出来,我慌张地交代完流程,看到她用力点着头,才敢给小猫做清洁。 告别仪式开始后,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我听见里面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我站在空荡荡的大厅里,觉得揪心,也觉得不解——怎么会伤心成这样?因为我是一个很慢热的人,无法理解对萍水相逢的动物竟生出如此强烈的情感。我当时曾经试图换位思考,如果我伸出援手救了这只猫(对它来说已经是一种幸运),我和宠物医生已经尽人事,但天命就是救不活,我的确会为小猫的逝去感到悲伤与可惜,但应该不至于像她这样。我敬佩她的善良,又心疼她,跟她比起来,我觉得我不够善良,甚至有些惭愧,但又庆幸自己不像她,不然生活该怎么过下去呢?她也许有过一些经历,今天的表现也许是叠加了往日记忆的一种行为模式…… 从告别室出来后,她依然在抽泣,她问我:“我以后该怎么办?” “我现在该怎么办?”我心里想着。 3、对于老年人来说,失去宠物的生活是非常可怕的,十几年如一日的习惯就此被打破。狗,不用再遛了,即便醒得早,也没有动力起床了,每天就在屋里待着,脂肪肝又回来了;食,不用再喂了,有些老人自己给猫狗做饭,而猫狗的饭不用再做了,自己吃得也越来越简单随便了;最可怕的是,没有人可以讲话了,那些能说的不能说的,听起来正常的还是奇怪的,都再无处可说了,生活中最好的倾听者离开了,想诉说的心肠在面对周围的世界时又一次变得警惕、紧张,最后关上心门。 4、这个世界上,最宝贵的就是时间了。有时候花钱多真不一定就是最优解,毕竟对于能花很多钱的人来说,可能在宠物身上花钱对他们而言就是最轻松的事了。宠物的基本生理需求并不需要太大的经济支出就能满足,宠物也没有被消费主义洗脑,我从没见过哪个狗日思夜想希望获得一套隔壁家小狗拥有的奢侈品牌遛狗绳,或者羡慕谁家有自动喂食器……所以如果你能为它付出时间,去系统地学习如何科学地照顾它,去心无旁骛地陪伴它,那它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动物,你就是世界上最棒的家长。 以上,是在我的猫确诊肾衰,而我一度以为自己无限接近它的死亡后关于生命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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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英豪

原作者:王英豪

王英豪简介:

作者:王英豪,本想成为光鲜亮丽的设计师,荣登时尚家居杂志,却在机缘巧合下成了灰头土脸的宠物殡葬师,在告别厅与火化间来回打转。 努力种星星的同时,也在努力留住所剩不多的头发。 (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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