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认真的,”我说,“我相信我们不需要丈夫或孩子,对吗?”“你有远大的梦想。”她说。我摇头。我告诉她,写书的游戏是她想出来的,我只是遵循她,我会做她想要我做的事。“我指的不是那个,”她说,“你认为做每件事都有一定原因,不管我们做什么,均会对日后有用。你认为今天发生的每件事会带来美好的前景。”“我是那样想的吗?”我说。很多时候我需要她来向我道明我心中的想法。“大多数人是那么想的。”她说。她的话里难得不含恶意。法比耶娜没有生病。她鲜少感到疲劳。但她的声音有点令我想到一个疲惫或患病的人。“我像大多数人吗?”“像大多数人没什么不对。但我自己,”她说,“我做事情时心里并无宏大的目标。”“那样的话,是为了什么呢?”法比耶娜看着我,仿佛在看一只受伤、将被拧断脖子的鸟。在我的一生里,没有其他人在看我时带着这种温柔的怜惜。“我相信你不明白。”她说。“那么讲给我听,”我恳求道,“我不明白的是什么?”“你的问题是,”她说,“你不多想,你也不敏感,所以你容易获得快乐和满足。”“我不多想,因为你都替我想好了。”我说。“一点没错,”法比耶娜说,“我不介意代我们俩思考,可你能为我做什么呢?”我不是一直在做你叫我做的每一件事吗?我心想。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刀。“闭上眼睛。”她说。我照做,我感觉到她抓起我的左臂,把我的袖子捋到手肘处。“别睁开眼。”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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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知道,一个声音在我脑中响起,但没有人说我必须时刻听从你。我跌坐在椅子上,打量分隔开我和汤森太太的那张书桌。我不是那类爱生闷气的女孩,但偶尔,我让自己悄然进入法比耶娜所称的“装死”模式。我决不在我的老师或父母面前这么做,可有时,当法比耶娜过分粗暴地对待我,或过于无情地嘲笑我时,我会定住、一动不动,想象自己是一根树干或一块大石头。那样会激怒法比耶娜,但当我保持身体静止、呼吸浅弱、眼睛半闭、让自己只能看见模糊的人影时,她升级的怒火、她的威胁甚至连她的重拳都伤不了我。法比耶娜知道,让我退出那种状态的唯一办法是她柔软下来。她并不道歉,但当她的怒火被别的心情——敬佩或无奈,或只是想看到我重新活过来的愿望——所取代时,我能感受到。有时她找来几颗野莓,在我的嘴唇上按揉它们,或她会放两片叶子在我的眼睑上,然后突然把它们拿走,仿佛她是一位魔术师,向我展示一个新的世界。那些是她用来唤醒我的方法。次次奏效。 2、同情没有使我更加亲近值得同情的对象。我不喜欢那两条狗,但它们好在足以给我一些灵感。那晚,我写了一头老虎和一只狐狸,它们住在一栋庄园的宅第里,暗色窗框的窗户宛如许多双锐利的眼晴,俯瞰着一个喷水池和一片宽广的草坪。那头老虎不凶狠,而是腼腆害羞,那只狐狸虚荣心强却不漂亮。它们互相称赞对方的美貌与智慧。它们自称是王国里最幸运的动物。它们和睦相处,用两只并排摆放的瓷碗吃东西,睡觉时盖着比它们自身毛皮更柔软的羊毛毯。有朝一日,我心想,一场灾难会降临于它们头上,它们中的一方将不得不吃掉另一方,以免饿死。 3、我不是心情不好。我感到无聊。我想念那片完全由法比耶娜和我创造的天地。要不是法比耶娜深信外面的世界可能有某些有趣的事,我不会抛下过去的生活(我这辈子体验过的最开心的生活)。她认为有一些我们经历不到的东西值得了解。她让我去巴黎,后来又到英国,为的是观察那些陌生人和他们的生活。有一阵子,我努力专注在这项充满刺激的行动上,心无旁骛,但眼前这个世界的新奇之处——柔软的床单、精美的衣服、丰盛的食物、穿得漂漂亮亮的同窗,还有汤森太太,她像休息室里的布谷鸟自鸣钟,一天到晚以相同的顺序重复着相同的指令——迅速失去光彩。这些如天使一般的女生,虽然看起来美得毫无瑕疵,但那是因为创造天使的人都不必具备想象力——只要有一点上好的材料和一套规则即可。这些女孩里无一人会在谈论衣服或跳舞的中途停下来,谛听远方一只猫头鹰隐约的叫声;她们中没有谁会回应那只猫头鹰,发出逼真的叫声,以至于让你确信,在某个地方有一位母亲会看着她年幼的孩子,为已清楚落在那孩子身上的征兆而忧心。我真希望法比耶娜就在我旁边,这样她能看清我所看清的事:我们不需要这个世界;这个世界也丝毫不需要我们。 4、我是不是把这趟旅程中的每件事讲得轻松自如?我是不是在把自己描绘成巴赞先生口中的一个天才——擅长冒充神童?但我此行的成功,或许能用以下原因来解释。活得最不易的人知道他们想要什么,也知道是什么阻挠他们得到他们想要的东西。同样,那些活得不易但并非最不易的,是知道他们想要什么却还未意识到他们将永远无法如愿的人。对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人来说,生活一点不难。 我不知道我这趟去巴黎想要得到什么。也许可以不无夸张地说,我一生大多数时候受益于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有些人必须先琢磨出他们一生想要得到的东西,然后才投身去实现那样的人生。有些人,像我,能够让自己投身于任何事,那样好比对什么都无所谓。也许正因为如此,我的美国亲戚说我被动。 我时常把活着想象成一个石头剪子布的游戏:命运击败希望,希望击败无知,无知击败命运。或者换一个让我念念不忘的版本:听天由命的人吸引满怀希望的人,满怀希望的人吸引蒙昧无知的人,蒙昧无知的人吸引听天由命的人。 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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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翊云

原作者:李翊云

李翊云简介:

作者 李翊云,美籍华裔作家,现任普林斯顿大学刘易斯艺术中心创意写作教授、创意写作项目主任。 1972年生于北京,从北京大学生物系毕业后赴美留学,2005年获得艾奥瓦大学创意写作硕士学位。首部短篇小说集《千年敬祈》获2005年弗兰克·奥康纳国际短篇小说奖。她于2012年获美国“麦克阿瑟天才奖”。她已出版五部长篇小说、三部短篇小说集、一部回忆录。2020年出版的... (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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