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翊云简介

李翊云简介

作者 李翊云,美籍华裔作家,现任普林斯顿大学刘易斯艺术中心创意写作教授、创意写作项目主任。 1972年生于北京,从北京大学生物系毕业后赴美留学,2005年获得艾奥瓦大学创意写作硕士学位。首部短篇小说集《千年敬祈》获2005年弗兰克·奥康纳国际短篇小说奖。她于2012年获美国“麦克阿瑟天才奖”。她已出版五部长篇小说、三部短篇小说集、一部回忆录。2020年出版的《我该走了吗》是她首部被译成中文出版的长篇小说。她的第五部长篇小说《鹅之书》于2023年获美国笔会/福克纳小说奖。 译者 张芸,毕业于北京大学德语系,现旅居美国。自由译者、撰稿人。译有《遥望》《猫桌》《舞者》《管家》《飞越大西洋》《马利亚的自白》《美国佬》《圣徒与罪人》《奥利弗·基特里奇》《旅行之道》等。

经典语录

我知道,一个声音在我脑中响起,但没有人说我必须时刻听从你。我跌坐在椅子上,打量分隔开我和汤森太太的那张书桌。我不是那类爱生闷气的女孩,但偶尔,我让自己悄然进入法比耶娜所称的“装死”模式。我决不在我的老师或父母面前这么做,可有时,当法比耶娜过分粗暴地对待我,或过于无情地嘲笑我时,我会定住、一动不动,想象自己是一根树干或一块大石头。那样会激怒法比耶娜,但当我保持身体静止、呼吸浅弱、眼睛半闭、让自己只能看见模糊的人影时,她升级的怒火、她的威胁甚至连她的重拳都伤不了我。法比耶娜知道,让我退出那种状态的唯一办法是她柔软下来。她并不道歉,但当她的怒火被别的心情——敬佩或无奈,或只是想看到我重新活过来的愿望——所取代时,我能感受到。有时她找来几颗野莓,在我的嘴唇上按揉它们,或她会放两片叶子在我的眼睑上,然后突然把它们拿走,仿佛她是一位魔术师,向我展示一个新的世界。那些是她用来唤醒我的方法。次次奏效。 同情没有使我更加亲近值得同情的对象。我不喜欢那两条狗,但它们好在足以给我一些灵感。那晚,我写了一头老虎和一只狐狸,它们住在一栋庄园的宅第里,暗色窗框的窗户宛如许多双锐利的眼晴,俯瞰着一个喷水池和一片宽广的草坪。那头老虎不凶狠,而是腼腆害羞,那只狐狸虚荣心强却不漂亮。它们互相称赞对方的美貌与智慧。它们自称是王国里最幸运的动物。它们和睦相处,用两只并排摆放的瓷碗吃东西,睡觉时盖着比它们自身毛皮更柔软的羊毛毯。有朝一日,我心想,一场灾难会降临于它们头上,它们中的一方将不得不吃掉另一方,以免饿死。 我不是心情不好。我感到无聊。我想念那片完全由法比耶娜和我创造的天地。要不是法比耶娜深信外面的世界可能有某些有趣的事,我不会抛下过去的生活(我这辈子体验过的最开心的生活)。她认为有一些我们经历不到的东西值得了解。她让我去巴黎,后来又到英国,为的是观察那些陌生人和他们的生活。有一阵子,我努力专注在这项充满刺激的行动上,心无旁骛,但眼前这个世界的新奇之处——柔软的床单、精美的衣服、丰盛的食物、穿得漂漂亮亮的同窗,还有汤森太太,她像休息室里的布谷鸟自鸣钟,一天到晚以相同的顺序重复着相同的指令——迅速失去光彩。这些如天使一般的女生,虽然看起来美得毫无瑕疵,但那是因为创造天使的人都不必具备想象力——只要有一点上好的材料和一套规则即可。这些女孩里无一人会在谈论衣服或跳舞的中途停下来,谛听远方一只猫头鹰隐约的叫声;她们中没有谁会回应那只猫头鹰,发出逼真的叫声,以至于让你确信,在某个地方有一位母亲会看着她年幼的孩子,为已清楚落在那孩子身上的征兆而忧心。我真希望法比耶娜就在我旁边,这样她能看清我所看清的事:我们不需要这个世界;这个世界也丝毫不需要我们。 我是不是把这趟旅程中的每件事讲得轻松自如?我是不是在把自己描绘成巴赞先生口中的一个天才——擅长冒充神童?但我此行的成功,或许能用以下原因来解释。活得最不易的人知道他们想要什么,也知道是什么阻挠他们得到他们想要的东西。同样,那些活得不易但并非最不易的,是知道他们想要什么却还未意识到他们将永远无法如愿的人。对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人来说,生活一点不难。 我不知道我这趟去巴黎想要得到什么。也许可以不无夸张地说,我一生大多数时候受益于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有些人必须先琢磨出他们一生想要得到的东西,然后才投身去实现那样的人生。有些人,像我,能够让自己投身于任何事,那样好比对什么都无所谓。也许正因为如此,我的美国亲戚说我被动。 我时常把活着想象成一个石头剪子布的游戏:命运击败希望,希望击败无知,无知击败命运。或者换一个让我念念不忘的版本:听天由命的人吸引满怀希望的人,满怀希望的人吸引蒙昧无知的人,蒙昧无知的人吸引听天由命的人。 83 在我的记忆中,事情是这样展开的。实际情况可能并不完全如此,但在事实和记忆之间,我总是信任后者。为什么?因为事实制造不出神话。由于那次登门,我变作一个小小的神话。如果我告诉人们,我一度是个神话,没有人会信我。可让你相信一个神话是神话的职责吗?神话说:爱信不信。你可以耸耸肩,你可以当面笑话它,但你对它无计可施。要改变或不改变看法的人是你一无论改变与否,神话是一个完整的实体,非神话的你是无名之辈。 你可以爬上一棵树,如果你像法比耶娜一样身手敏捷,你可以毫发无损地跳下来。可当时我们发现自己置身的不是树梢;相反,我们处在一道深沟的边缘。如果我们选择一起手拉手跳下去,我们都活不下来,但我们也不会分开。可和众多排在我们前面和后面的人一样,我决定后退,头一回我领路:她除了跟随别无选择。因为后退,我们不可能继续相守在一起在世人眼里,我们是两个长大的女孩,日渐变得暮气沉沉,离结婚生子和人生其余的辛劳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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