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进门,又怎么能见到小小门洞后面的大千世界,趣味,是入门的邀请。批评的趣味并非由轻浮的玩笑、故作幽默的表达或者关于作家们的段子带来,这些东西都是围绕在理想批评之外最浮光掠影的存在。趣味的基础反而是虔敬、敏锐与冷峻——虽然它们乍一看都并不好玩。虔敬,是批评者对所阅读和讲授的文本保持全情投入的信念。这并不意味着将某位作家神化膜拜,而是出于内心真实的响应——对文学作为一个整体世界的召唤(calling)。唯有如此,批评者才可能说出真话——不是重复他人的观点,不是用现成的理论代言自己,也不是轻易采信人们公认的常识,而只说亲自体会过并且相信的东西。真实让趣味不至于沦为讨好;同时,文学批评不是作家轶事的故事集,不是对“金句”的剪贴与传颂。真正的批评要深入文本的字里行间,咂摸与捕捉它的气息、音调、质地、光泽,并对其进行个性化的爆破与开采。它需要一种千锤百炼锻造出的敏锐感,能够精确地锚定在那些他人往往视而不见的细节之上——像侦探破案一般,这种“发现”的过程本身,也会带来深切的愉悦。而且,我始终希望,批评能告别那种螺蛳壳里做道场式的自娱自乐,成为一种真正面向公共领域的创造。这正是冷峻的伦理立场不可或缺的时刻——它决定着我们为何而写、为谁而写,又为何在无数可能中选择某一部作品、某一类细节,予以注目、阐释、放大。这些选择,从来不仅仅是审美的趣味或理论的倾向,它们无一不是一次伦理的表态:我们愿意倾听谁的声音,愿意承认谁的破绽,愿意赋予哪一种存在方式以重量。但所有这些“重量”,我想用最轻盈的方式去安置。我找到的,正是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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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如何在压倒性的全民娱乐、道德收紧、意见审查、庸见包裹与政治正确中保卫自己,成了一个人真正的课题。 2、我想,卡尔德隆的野心不仅是写出一个起伏跌宕的王权更迭大戏,他更想谈论的,其实是人类的总体状况:所有人都被遮蔽在某种不真实的状态里,但所有人也都把这种状态当成了现实生活,“被蒙住的面孔”在刹那间把握到了人生的某种真相。因而,戏中说过这么一句:“因为在这个如此古怪的世界里,人生不过是一场梦。经验向我表明,活着的人都是在梦中。一直梦到苏醒。”“人生如梦”听起来像俗套的陈词滥调,因为日常生活温柔地包裹着我们,围绕在人们身边的所有事情都是以此时、此事、此地展开的,所以,人们要么忘记了悬临头顶的死期,要么对那么遥远的事情兴趣并不强烈,直到“那一刻”真的来临,人们才会被突然惨烈地撕开遮蔽和包裹的日常与附近——它们构成了蒙面的面纱,也只有在这些时刻,《人生如梦》才不是一出遥远的、几乎被人遗忘的外国戏剧,它变得极为个人化,与你最后说出的“哦,原来……”的经历有关。 3、这一刻,英雄那患得患失的委屈中有某种超逸出来的东西,它串通了荷马、英雄与当代的一位大二女生。 4、巴洛克的本意是“形状奇怪的珍珠”,这种风格的作品充满动感、线条感以及富有装饰性的细节,因其矫饰,和大家熟悉的浪漫主义风格有本质的不同。对浪漫主义诗人来说,感情越激烈,诗歌就会越直白自然——当我们爱一个人到了极点或者恨之入骨时,没什么比“我爱你”和骂脏话更畅快淋漓了——想想雨果在《静观集》里扯着嗓子说了多少声“我爱”吧!但是对巴洛克作家来说,情况得颠倒过来:感情越激烈,文体就越复杂,矫揉造作的细节与装饰就越堆越多,“我爱你”倒得从“今天晚上的月光皎洁”开始说起。巴洛克用违反本能的方式让修辞与感情构成了正比,作家们相信,没有什么情感是无法用语言和华丽的细节外化的,没有什么灵魂深处的角落是无法触及的。所以,在一般的巴洛克文学与诗歌中,描述性的细节非常之多,哪怕就说一个乡下放牛之类的日常小细节,作家都引经据典上了瘾,恨不得从保护岳父羊群的摩西一直聊到放过牧的古罗马名门望族。描述性的细节以琳琅满目的方式进行着文本的填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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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秋子

原作者:张秋子

张秋子简介:

张秋子,云南昆明人,南开大学比较文学与世界文学博士,现为云南师范大学文学院教师。比起“教外国文学的”或“专业读者”,更想做“向绝大多数人打开文本的人”。 已出版作品集《万千微尘纷坠心田》《堂吉诃德的眼镜》《与达洛维夫人共度一天》。曾获《新京报》文学教育实践特别致敬奖、单向街书店文学奖年度批评提名。 (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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