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因为如此,法比耶娜和我是天作之合。我们是完美的一对,一方追求另一方可能经历的所有事。来 一九五三年的夏天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我不知道法比那娜是否和我意见一致。如今问她为时已晚。不过就算地的鬼魂在我旁边,我能从她口中问出什么?快乐一法比耶娜的鬼魂也许会说:你现在怎么让自己越来越白痴了,阿涅丝?快乐的日子、不快乐的日子:都是日子,没有哪一天比另一天更长。 我们曾经考虑栽种快乐,我会提醒她的鬼魂。你的快乐和我的快乐,两种作物,记得吗?会这鬼魂可能会把那视为小孩的游戏,不予理会。什么是快乐?她也许会问我。 快乐,我会告诉她,是度过每一天时不用引颈盼着明天、次月、来年,不用伸出手阻止每一天变成昨日。 你有体会过那种快乐吗?法比耶娜的鬼魂会问。有,我会说。那种快乐正是我在一九五三年夏天所感受到的。和往年的每个夏天一样。法比耶娜与我整日待在一起,纵然有一半时间,我们只是躺在墓地或树下,不怎么说话。当我们真的开口时,我们聊我们的书:那个村里的邮递员和两个计划让他日子不好过的朋友。我们想去找德沃先生时就去找他,但若把我们共度的日子比作一汪池水,他无非是一根漂浮在那水面上的树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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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知道,一个声音在我脑中响起,但没有人说我必须时刻听从你。我跌坐在椅子上,打量分隔开我和汤森太太的那张书桌。我不是那类爱生闷气的女孩,但偶尔,我让自己悄然进入法比耶娜所称的“装死”模式。我决不在我的老师或父母面前这么做,可有时,当法比耶娜过分粗暴地对待我,或过于无情地嘲笑我时,我会定住、一动不动,想象自己是一根树干或一块大石头。那样会激怒法比耶娜,但当我保持身体静止、呼吸浅弱、眼睛半闭、让自己只能看见模糊的人影时,她升级的怒火、她的威胁甚至连她的重拳都伤不了我。法比耶娜知道,让我退出那种状态的唯一办法是她柔软下来。她并不道歉,但当她的怒火被别的心情——敬佩或无奈,或只是想看到我重新活过来的愿望——所取代时,我能感受到。有时她找来几颗野莓,在我的嘴唇上按揉它们,或她会放两片叶子在我的眼睑上,然后突然把它们拿走,仿佛她是一位魔术师,向我展示一个新的世界。那些是她用来唤醒我的方法。次次奏效。 2、你可以爬上一棵树,如果你像法比耶娜一样身手敏捷,你可以毫发无损地跳下来。可当时我们发现自己置身的不是树梢;相反,我们处在一道深沟的边缘。如果我们选择一起手拉手跳下去,我们都活不下来,但我们也不会分开。可和众多排在我们前面和后面的人一样,我决定后退,头一回我领路:她除了跟随别无选择。因为后退,我们不可能继续相守在一起在世人眼里,我们是两个长大的女孩,日渐变得暮气沉沉,离结婚生子和人生其余的辛劳越来越近。 3、同情没有使我更加亲近值得同情的对象。我不喜欢那两条狗,但它们好在足以给我一些灵感。那晚,我写了一头老虎和一只狐狸,它们住在一栋庄园的宅第里,暗色窗框的窗户宛如许多双锐利的眼晴,俯瞰着一个喷水池和一片宽广的草坪。那头老虎不凶狠,而是腼腆害羞,那只狐狸虚荣心强却不漂亮。它们互相称赞对方的美貌与智慧。它们自称是王国里最幸运的动物。它们和睦相处,用两只并排摆放的瓷碗吃东西,睡觉时盖着比它们自身毛皮更柔软的羊毛毯。有朝一日,我心想,一场灾难会降临于它们头上,它们中的一方将不得不吃掉另一方,以免饿死。 4、“你怎么想到虚构这样一个人物的?”我摇摇头,仿佛我被自己难住。在巴黎,记者们问我是怎么构思出这样或那样一篇故事的,我总是表现得好像他们问的问题太复杂,我回答不了,而且也太荒谬。“我不知道,”我对汤森太太说,“我永远无法解释一个构想是怎么产生的。我们养的母鸡,有些很会下蛋,但它们解释不了它们是怎么下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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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翊云

原作者:李翊云

李翊云简介:

作者 李翊云,美籍华裔作家,现任普林斯顿大学刘易斯艺术中心创意写作教授、创意写作项目主任。 1972年生于北京,从北京大学生物系毕业后赴美留学,2005年获得艾奥瓦大学创意写作硕士学位。首部短篇小说集《千年敬祈》获2005年弗兰克·奥康纳国际短篇小说奖。她于2012年获美国“麦克阿瑟天才奖”。她已出版五部长篇小说、三部短篇小说集、一部回忆录。2020年出版的... (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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