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识界向来把农民理想化,而从不花功夫去了解他们。待在枞木屋里,呼吸农民散发出的难闻气味,跟他交谈,观察他如何生活、如何爱人、如何对待自己的妻子和孩子们,所有这些,受过教育的俄国人可从没关心过,他们只会鹦鹉学舌般地重复着托尔斯泰或屠格涅夫的教诲:“农民是 善良的,是圣人。”对知识界来说,这根本不是理性思考后的信念,而是一种政治姿态。他们希望进行自由改革。政府拒绝了,借口是人民还不够成熟,尚不能采取自由模式。通过向政府表明农民是杰出的、道德高尚的存在,他们惹恼了政府,就夺走了它最好的武器:这正是资产阶级想要的效果。但契诃夫了解农民。首先是发自本能地了解,因为他的血管里流淌着农民的血液;再者是因为他去拜访他们,照顾他们,与他们交流,努力把他们当作平等的人来对待。他很清楚,知识界弄错了。俄国农民并非什么圣人。在他们中确实有着性情温良、逆来顺受、总是作为受害者的人,比如《在峡谷里》的莉娜和《农民》中的奥莉加。然而,总的来说是多么残酷、野蛮、无情而悲惨的生活!这些长久生存在奴隶状态下的人们与动物相似,那点作为万物之灵的血统只是在极偶然的情况下才会令人震撼地显现。这就是契诃夫眼中的农民。他们住在阴暗、肮脏、逼仄的房子里。“全是苍蝇!平底锅倾斜在一边,圆木头横七竖八地堆了一面墙,仿佛这枞木屋在瞬间就可能坍塌成一片废墟。”(《农民》)农民还虐待动物(“这只猫是聋的。”“为什么?”“就那样,被打的。”),虐待孩子、女人,以及一切没有自卫能力的生命。悲惨的生活骇人听闻。食物就是蘸水的黑面包。过节时才在里面加一点鲱鱼。他唯一的激情,是在穷困潦倒的时候酩酊大醉,在境况宽裕的时候贪得无厌,于是他无所不为:他去偷,去抢,如有必要,他还可以去杀人。女人们堕落、贪婪,或者身世悲苦,从童年时代起就担惊受怕。阿克西尼娅怒火中烧,杀死了嫂嫂的儿子(《在峡谷里》)。农民没有恻隐之心。他们的宗教信仰只停留于表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