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美句
一名神经疾病患者的回忆录
1 、有时我不得不大声说话或是弄出一些噪音来,以盖过声音毫无意义、恬不知耻的废话,好让我的神经得到暂时的休息。在不了解真正原因的医生看来,这看上去可能像一种躁狂,我多年来受到的对待(至少是在晚上)可能也是由此导致的。“精神折磨”一词毫不夸张,其程度可以从一些事实中体现出来:我睡在软垫病房的那段时间(1896一1898年),几乎每天晚上都要在床外待好几个小时,用拳头捶打紧闭的卷闸;或者在卷闸被移除后,只穿一件衬衫站在打开的窗边,而冬天的气温只有-10℃~-8℃,我冻得瑟瑟发抖(自然的霜冻会被奇迹的霜冻加强,就更冷了);或者在一片漆黑的病房里摸索、头因为奇迹而撞上低矮的天花板;但尽管如此,我还是觉得这一切都好过躺在床上,在睡不着的时候躺在床上会令我无法忍受。 我一定会面临这样一个质疑:为什么我没有从一开始就提出申诉,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我的医生?我只能反问一个问题来回答:对于我描述的超自然事件,人们真的能给予哪怕是丝毫的信任吗?即便是现在,如果这篇体量已趋于科学著作的论文能让我实现一个成果——让摇头否认的医生们对于我所谓的妄想和幻觉中是否存在某些真相产生些许的疑问一一我也会将之视为我论述之巧妙的重大胜利。假如我只尝试口头讨论,我很难指望他人有充分的耐心聆听我的长篇大论,更何况是意识到这些所谓的胡言乱语是值得思考的。况且我在这家精神病院住院的初期,我认为医生本人只是被草率捏造的人,他们的思虑都受到了对我有敌意的光束的影响——在我住院的后一阶段,我仍要坚持该观念的正确性,尽管事情的性质决定了医生本人几乎完全不会意识到这一点。此外,一旦光束明确知道它们可以在我的身体里享受灵魂欲乐,或者,一旦我能对自身理智的不可摧毁性给出直接证据(相当于向它们表明,旨在摧毁我的理智的举措势必失败),它们的敌对态度就会停止。 2 、这段时间我做了几个梦,当时我没有赋予它们什么特殊含义,即使现在,若不是我这段时间的经历让我想到它们至少有可能和神圣神经与我的连附有关,我还是会如谚语“梦不过是幻影”说的那样,对它们不屑一顾。当时我好几次梦见我之前的神经疾病卷土重来;我在梦中自然是十分痛苦,醒来之后庆幸于它只是个梦。还有一天早上,在我还躺在床上的时候(记不清是半睡半醒还是已经醒了),我产生了一个感觉,完全清醒后再想起来觉得特别奇怪;这个想法是:如果能作为女人接受性交,一定非常美妙。这种想法和我的整个性情如此格格不入,假如我当时完全清醒,一定会愤慨地把它赶走。 3 、人们在人的思维过程中区分出了“决心思想”——即人行使意志力去做某件事——“愿望思想”“希望思想”和“恐惧思想”。“三思思想”(thinking-it-over-thought)指一种心理学家可能也知道的现象:它常常会导致一个人的意志转向相反方向,或至少是改变他最初觉得倾向于遵循、进一步考虑后又自动引起怀疑的方向。“人类的记忆思想”是指一种自动的需要,即人需要通过重复来让一个突冒的重要想法铭刻在自己脑海中。“人类的记忆思想”在人的思想和感受的自然进程中是多么根深蒂固可见于一些典型例子中:诗歌中押韵(叠句)的反复出现,音乐作品中体现美的特定乐句也不只出现一次而是会一再重复。“灵魂观点”中很重要的部分是关于两性关系以及他们各自的消遣、品味之类的想法。比如床、小镜子和梳子彼认为是女性化的,藤椅和铲子是男性化的;至于游戏,象棋是男性化的,跳棋是女性化的,等等。 灵魂很清楚男人躺在床上是侧卧的,女人是仰卧的(从性交的角度看,她是“承受方”)。我本人在从前的生活中从来没有想过这件事,是从灵魂那里才了解到的。根据我的阅读,比如我父亲的《室内医学体操》(Medical Indoor Gymnastics,第23版,第102页),医生们对此似乎也不了解。另外,灵魂知道男性的欲乐是由见到女性裸体激发的,但相反,女性的欲乐相比之下很少由见到男性裸体激发,女性裸体对两种性别有同等的激发效果。比如在游泳表演上见到男性裸体时,女性观众是冷淡的(因此女性出席男性游泳表演确实不像男性出席女性游泳表演那么不道德),而芭蕾舞会同时对两性产生性刺激。我不清楚这些现象是否广为人知、被普遍认可。我本人的观察以及我自身的欲乐神经的表现使我毫不怀疑,灵魂观点在这方面是正确的。当然,我也很清楚我自己的(女性)欲乐神经的反应本身不能作为证据,恰恰因为我这种女性神经出现在男性身体内的情况是一种例外。
晨与夜
1 、我决定书写人类生命中最极致的两个情境:出生与死亡。 于是在某一年我写下了关于出生的文字。我最初的设想是从那个要来到这个世界的婴儿的视角去写。后来发现这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所以便转成了将为人父的视角,只在其中数段进入婴儿视角,这么说也未尝不可。然后我便将这些文字束之高阁。 大约一年多以后,记忆或许有些模糊不清,我写下了关于一位老人死去的文字,关于他死去的那一刻。这个部分写起来要容易得多。然后我便将它束之高阁。 2 、在玛塔肚子里的时候他的手指脚趾和脸庞就已经长好了,还有眼睛和脑袋说不定还有一点儿头发,而现在他就要出生了,在他母亲玛塔痛苦的嘶喊声中,来到这个冰冷的人世间而在这里他将要独自一人,跟玛塔隔绝开来,跟所有的人都隔绝开来,他将要独自一人永远都独自一人直到,直到那一天来临的时候,他将要消殒化作一片虚无回到他的来处,从虚无到虚无,这就是生命的轨迹,人,动物,鸟,鱼,房子,船,是啊万事万物都一样。 3 、奥拉看见玛塔睁开眼睛注视着他而他看不懂她的眼睛,它们仿佛是从一个非常遥远的地方注视着他而且它们仿佛明了什么他所无法明了的东西,而他从来就没真正懂得过女人,仔细想想的话,她们仿佛明了某种东西,某种他从未懂得的东西,某种她们从未宣之于口而且他确定她们也不会宣之于口的东西,因为它根本就无法宣之于口。
伦敦规则
1 、只要一枪。如果他继续顽抗,她完全有把握把子弹射入他的眼睛。或者他可以选择放下武器,不过必须是现在。如果她再向前一步,她的枪口就将抵上他的额头。他又瞥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枪,摇了摇头,似乎在否认现实、否认当下,抑或是否认自己此时此刻出现在此地的事实。她应该立刻杀了他。趁他记起自己之前。趁他再次给阿伯茨菲尔德带来死亡之前。她的枪口已经接触到了他的皮肤。“我一直朝天射击。”他告诉她。雪莉伸手抓住他的枪,他则乖乖地松开了手。这时,她身后的大门被撞开,教堂里再次人声鼎沸。 2 、正午伴随着钟声到来,因为这里是伦敦,而伦敦是一座钟声之城。从市中心到破破烂烂的荒郊野外,叮当作响的钟声分割了日夜:或振聋发聩,或清脆悦耳,或低沉哀伤。尖塔和钟楼,教堂和市政厅,相互交叠的钟声标志着时光流逝的日常。在热浪之中,在不远不近处微微闪光的薄雾之上,钟声的行迹似乎依稀可见。伴随钟声的还有其他设备的唱和:街角和珠宝店上方的时钟,摇摇晃晃地奏出正点的鸣响,尽管往往对时不准,或快或慢。不过总有一个时刻,所有报时声都一齐奏响。或者说,我们可以假装,每当午夜或正午到来,整个城市都会难得地异口同声。不过即便事实果真如此,短暂的整齐划一也稍纵即逝,此起彼伏的嘈杂转瞬间便重新站稳脚跟;争执、责骂、宽慰、谈笑;对冰激凌入口的渴望,对爱人回头的乞求;拿出零钱与寻求支持;各种声响彼此交错、碰撞,形成一段混杂着欣喜与埋怨,幸福与背叛,大悲小痛和意外之喜的永恒交响。每一日都一如今日,既循规蹈矩,又独一无二。而今日一如明日,永远不同,又一成不变。 3 、而眼下,伦敦陷入备战状态。武警巡查街巷固然令人不快,但已经司空见惯的自由——行走街道,真面示人,或在公共场合牵手——终究并非没有代价。在此之前,安宁无事的太平日子已经过了数月。但近来形势太过严峻,无论在伦敦还是在全国各地,人群聚集之处无不笼罩着死难者的阴影,这才有了今日武警走上街头的场面。威斯敏斯特教堂周边,金属路障阻塞了人行道,伦敦市民和游客们聚集在路障外,共同悼念阿伯茨菲尔德惨案死难者:因为阿伯茨菲尔德血案可能在任何地方发生,伦敦也不例外。这便是伦敦和其姐妹城市学到的教训:仇恨犯罪会腐蚀人的灵魂,但被腐蚀灵魂的也只有犯罪之人。只要悲悼同胞的人们能站在一起,哪怕他们各自的钟声只有片刻的协调统一,灵魂便可以免受仇恨的浸染。于是人们聚在一起等待着,武警警官审视地打量着刚刚挤入人群的人们,十二点的钟声响起又停止,下午开始了。

10页 / 

15

Copyright ©2023 读经典  |   渝ICP备2023004587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