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甚至觉得,这液体是活的,不是死的,最快乐是它,我亲眼看见它受热沸腾,狂喜,释出气雾,数不清的蜡黄色的孢子飘散充盈在整个车间,见了人皮肤上的毛孔就钻;钻进去,完成生与死的革命,就变成粉红色华丽的疹子。——P295墓埕也是水泥糊的,睡在上面,凉凉的,简直天然的避暑床,不要太舒服。在这里睡,还不怕寂寞,陪睡有野外的蚊子,成团成块地来,四周黑啊,根本看不见它们,只听一阵阵嗡鸣,从九天直落泥土,敲得耳膜琶琶响,可不就是《上甘岭》里一驾驾低空撩过的敌机,随即又变轻,消失,我以为它们飞上去了,其实是贴在我血管上,啜我的血,再给我一掌打死,它们怪叫,还给你!把血吐出来,就糊在我的皮上。山上草木生得茂盛,却个个都不是善茬,有时天上星星月亮从云后探出来,借一点光亮,它们便婆婆娑娑,半真半假,扮鬼影。一开始我心里还毛毛的,后来睡久了,还有什么好怕的。鬼不好怕,好怕的是人。——P298等到了罗湖,我们再转坐310路公交,这时我都来不及跟他说话,扒着眼睛搜刮周围的世界,高楼、大窗、广告牌、宽马路、喇叭乱想的汽车,可不跟玻璃弹珠一样撞过来。还嫌眼睛太窄,连十二层的上海宾馆都收不全,至于五十三层的国贸大厦,更是只能看到个银灿灿的腰了。——P308我转头望电视,正好望见浑浊洪水快要溢出屏幕,大地血管被切开,泥黄色血浆顺着田沟和乡间小路巡游,举起屋顶和树冠,后者再举起几只蝼蚁,再仔细看,哪里是蝼蚁,是如我们一般的人,半身泥半身水,手脚乱摇,无可奈何,眼睁睁看着其余溺在泥狱里的人,跟猪牛羊、垃圾、杂物没分别,一起死命翻滚。——P320眼睛其实是一条通道,它不是那两个眼珠子,懂吧?你可以这么想象,一座很高很高的山峰,比如珠穆朗玛吧,眼睛就是藏在山体中的洞道,上接山顶,下抵山脚,你得明白它有多长,有多深,大多数人开的是第一闸,花花世界从俗眼涌进来,顺着洞道往里面走,走一辈子都走不到头的。侥幸走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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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在场者无不振奋,手都拍烂,隐隐将这破鼓视作世间所有恶的化身,民族主义者看它是披着白皮的殖民外来客,革命者看它是带着辫子、满口仁义道德的迂腐封建分子,普通市井小人则看它是某个欠钱不还的无赖,又或是因鸡毛蒜皮之类琐事吵架的邻居,令人厌恶的角色有千百种,人人都可代入。——P65在几百号匪人面前唱戏,匪人个个似饿狼,瞳仁射出的贪光把他们钉在半空,就算是戏班里的台柱,在这种情形下也难保喉不发颤,匪人无情,唱不好的就丢下船去,做无声无气的水鱼。自幼吊嗓练声几十年,有什么声音比得上落水的扑通声、入水的哀号更真更纯?至真、至纯、至高无上。——P71但那火就不任由你管,遽然从鼎底蹿出来,似老君丹炉内封印了许久的泼猴,咂咂叫,滚来滚去,抓东抓西,就是要引你注意,要你眼神不离才好。你哪里跟得上它,它火舌舔遍香支,它饿,七窍冒烟,撞破酒樽酒瓶酒壶酒坛酒杯,溅出红彤彤的琼浆,兽的血,日头被砍落的头微微摇颤的不甘,风颱撕裂的石榴裙,威廉通纳画笔下含混的猩红夕照和金色硫酸盐沙尘。它贪,吐芯,伸出鼎外扭腰舞,笑鼎罩不住它,没什么可罩住它,它食饱,膨胀,红光四射,灼穿了空气,它要使脑满肠肥的躯体横着翻来覆去,使手远离脚,头远离尻川,胸腹远离脊背、唾液远离屎尿、魂灵远离肉身。好快活。——P89火不是火,是恩怨情仇,不圆满之事,他从这白炽镜中看到,是他的残腿,是学堂里收到同学同辈同侪的冷眼,是背地里骂过无数遍怪胎,千万人的手戳脊梁骨,无法启口的畸恋,是发过无数次自高处跋落的噩梦(但噩梦跟世间的真实可怖比起来又算什么!),是浑身插遍刀枪炮骑八驾马车的英国佬、口大如盆食囝仔的红毛鬼,是义兴会和大伯公会之间乱舞的木棍和石块,砍砍杀杀,是在山林里挑担时撞出来的虎豹,是海上行船时翻身的恶浪,都比不过人心的堕落:背叛、欺诈、贪婪、短浅、不可一世,天是金,地是银,人为财亡,烧啊,到尽头便是乌,熔成乌焦黑的汁,它已... 2、人本来是会变的,不一定都是往前变,也可能往后变,而前后也是相对而言的。——P13故事似乎也是有生命的生物,是病毒,出于繁殖和生存的本能,它不断寻求突变以求能在更多的人群和代际之间传播,并已经超出了人的主观掌控,所以那些故事讲述者并非有意去改造故事,而是故事驱动他们完成这一过程,换个角度讲,若有人讲了大话,也可以讲他不是有意,而是不得不讲。绝佳辩护。因此大话横穿了我们的共时社会,又纵向跨越过去和未来的时空。它才是永恒的通货。——P15天光白日出发,再趁着和暗瞑交替的间歇溜回来,时间哪里够,人生却是有限,秒表都是掐好的。冥冥之中我们都会奔赴同样的结局。——P17对于往生之人,我们总是寄托许多,用话语填充那些日常里的疮孔,同时也在一遍遍地自我催眠,令自己相信不曾有任何亏欠。——P22当一个人下定决心做某件事,他就会蕴含某种毁灭性的动能和趋势,大自然也会退避三分。——P24在一家号称关西地区第一的回转寿司店,他发现了那些流动的寿司和当年情景的关联,因此他也成了在场唯一无法动筷的人,无论六妗奶如何催促,他就是食不下去,因脑海里浮动的是那些撞上树干和岩石而翻转的猪尸,被揉碎的茅屋和谷堆,窑里的砖被洪水托起,如纸盒乱滚,又不知哪里的水底会突然伸出一只胳膊,对着空气比画,力气减弱,被卷入一层层灰白色的涡流和泡沫之中,最后在几公里外的沙坑里被掩埋。——P25只有真理和真实才是最可怖的,除此之外所记录的一切,凝视它们的流逝之时,就能感受到温度。记录即流失,因为它们本就是你不可理解的造物。——P30 3、在那十几丈高的半空,他真切经历了余下的人生,此后的日子不过是重演。 4、真话向来最伤人,那些恶也似虱乸依附在上面,掸走一个,又来一批。——P151刀最喜鱼鳃,穿入去,舔来舔去,旋即吐出腥骨,连同锈红色的血,浸污砧板。最后刀也变成了鱼,左右扭动,还须阿妈按住它,澌尽了全身力,皱起两道粗眉,噏紧唇,微微颤,手上筋脉一条条虬起,汗揉乱鬓发,沿脸颊滴下能滴一缸。死是幻梦,由细变大,直至变得无穷,阿妈却能将它轻轻托住,慢慢放低。鱼死在她刀下,痛苦都少几分;其实是她在痛。——P155 岛本来是静的,静过死鸡,除非有人逼它重新讲话。岛最初被海呕出来,从唞热气岛冷却,被遗弃,但从别处得了补偿,有风去攛它,有日头暖它,有雨给它冲凉去污,有地心作柱日夜托底不使它倒倾。——P1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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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耳

原作者:索耳

索耳简介:

索耳,一九九二年生于广东,出版有《伐木之夜》《非亲非故》。 尝试以嗅觉和脚步感知环境的人,文字劳动者,“非人类世界”的学徒。 (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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