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公借翻译之口问他:此番南来,印象最深是什么?黎先生沉吟片刻,答:是时辰。在岛上他随日出而起,日落而息,却感觉比之前每日多活了许多时辰,于是他明白,从前工作到半夜、挤逼出来的许多时辰都是无益的折耗。他住在依恩奥酒店顶层,亲身去阳台上接日头,望到那一道初生的辉光从暗夜和海潮的夹缝中发出,而后泼洒在码头、船舶、钟楼顶和槟榔的树冠,日光依附在日轮上,而日轮在大地的另一端,你便能感到光因它的转动而来,那是一台全世界最大、最先进、最精密的电影放映机,从不出错。在槟岛的第一天,黎先生记录了日出和日落的时辰,次日、第三日、第四日再校验,分秒不差。星洲、吉隆坡、马六甲、怡保等地,时辰也很准,但没有槟岛这么准。上海就更不必提了。别小看这个。在上海,上等人要使自己的时辰变慢,什么都细吞慢咽,下等人要努力讨生活,恨不得跑在时辰前面,人有差别,便滋生社会不平之气;在槟岛却毋论你是达官显贵,还是街头鱼贩、面点师、码头工,毋论你是英国人、马来人、印度人或华人,毋论你是在六角笼里流哈喇子的孩童或半截身入土的老人家,过的都是一样的时辰,并不会过长或过短、过快或过慢、过强或过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