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隐喻的迷恋可能根本就是深植于我们心中的本能,不独文学家或者哲学家,连脑科学学者和生物学家也加入了讨论的队伍。……《我们赖以生存的隐喻》……生活与语言本身即隐喻。隐喻并非语言的饰物,而是思想的重要组成部分。精神生活始于一些非隐喻的经验,也就是那些被植入我们机体内并与外界物质世界打交道的感觉、行动和情感。莱考夫是乔姆斯基的高徒,本身以事的是语义学和认知语言学的研究,但是,我觉得他几乎就是在解释文学中暗示性细节的本质:它们来自波动不安的经验,经由人们感觉、意志与情感的处理,最后……躺在文本深处,而它们也不总是镶嵌于行文中的装饰马赛克,它们望向了那些更高处的精神生活。在这个过程中,除了根植经验的隐喻,推理、逻辑公式、客观规律都不再是人类思想活动的必然条件。这样一来,文学的隐喻与生活的隐喻之间就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最大强度的对称关系。很多时候,理解生活成为我们理解文学细节的唯一法门。 当然,理解生活可能是更难做到的事情,绝大多数时候,人们只是无意识地活着,一个猛子扎入生活之流的深处,任其推动和摆弄自己的四肢体态,但从来意识不到需要爬到岸边,作为局外人来旁观这条河。克尔凯郭尔在《恐恨与战栗》中说得残酷又直白:“在某些情况下,很岁人——也许是绝大部分人——能的在对自己的生活毫无真正意识与洞察的情况下生活。……这就导致人们对生活本身暗含的隐喻是冷漠的。……许多人的整个复杂生活都是在无意识中流逝的,那么这种生活裁好像从未存在过一样,“于是,生活消失了,化为乌有。自动化吞噬了一切,衣服、家具、妻子和对战争的恐惧”。托尔斯泰发誓不因习惯性的意识丧失而失去生命,而什克洛夫斯基则将艺术定义为一种过程,即重新唤醒我们对已知事物的感知,也就是我们熟悉的“陌生化”。国内的文学理论常常把“陌生化”当成一种漠然的技术手段来讨论,但所有伟大的理论与伟大的作品一样,都深切回应着关乎存在的痛苦之诘。陌生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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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个人的生活阅历以及阅读经历决定着他能在多大程度上抗取并解释细节。很多时候,人们读完一本书,发现什么细节也回忆不志来,最多只能干巴巴地复述几句情节,未必是他读得太快或者读得不够认直,而是因为他的生活与文本没有产生足够的摩擦力,文本作为一个外在于他的、与他无关的散事轻轻飘了过去一我读了无数次《包法利夫人》,从来没有注意到宴会上“乐师用舌头舔舔手指”的动作,直到学习小提琴的学生告诉我,这是因为拉琴拉太久,指头摩擦会产生灼热感,所以要舔手指降温。富有沉思的生活体验与大量的阅读经验同等重要,它们都构成了析出作品中万千细节的必要溶液。反过来说,为什么我们迷恋细节,也是因为这些被析出的细节解释了人的过往、经验与存在。因而,细节的丰富性与人的丰富性互相印证。无趣乏味的人可能很难抵达文本的最细微之处。p20 2、成熟的作家虽然会写很多作品,但他们会逐渐形成一种最为青睐的角色原型,用以表达他们对人类生命瞬间某个最典范的真相的把握,他们所有作品中的主要角色其实都是某一类角色的变形——福楼拜总是喜欢写把自己投射到他者身上的空洞的灵魂,契河夫总是喜欢写淹没在庸常中却浑然不觉的自得者,菲利普·罗斯总喜欢写在色欲的兴奋与死亡的折磨之间来回折返的中年男人。读者读得多了,了解到作家们各具特色的角色原型,对细节的抓取也能够形成指引,大概能够预判,哪些作家笔下的人物自白更倾向于伪装和扭曲。 3、很不幸,对卡夫卡来说,即将到来的婚姻乃至旅馆里的围攻都像是对他的关押与审判,他的痛苦与困惑也开启了整部小说,但是我觉得卡夫卡很快就超越了对两性关系困惑的讨论,进入他更为关切的主题上:写作对他而言到底意味着什么,或者说,夜间写作与白天办公室工作之间的关系到底是怎样的。比起一段感情带来的烦恼,工作持续性地妨碍写作才是他痛苦的根源所在。卡夫卡经常说,他在工人意外伤害保险协会的工作分散了他对真正的创作使命的注意力,可是,他的工作也反作用到了他的写作中。《审判》中K. 在星期天重复做着关于被定罪的噩梦,以一种令人唏嘘与惆怅的方式,向我们揭示出这样的可能:一个人是怎样与他憎恨的东西相依相存的,甚至,一个人是怎样从他憎恨的东西里获得无尽的生命养分的。 4、细节,构成了文学的魅力,也标记着读者的个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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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秋子

原作者:张秋子

张秋子简介:

张秋子,云南昆明人,南开大学比较文学与世界文学博士,现为云南师范大学文学院教师。比起“教外国文学的”或“专业读者”,更想做“向绝大多数人打开文本的人”。 已出版作品集《万千微尘纷坠心田》《堂吉诃德的眼镜》《与达洛维夫人共度一天》。曾获《新京报》文学教育实践特别致敬奖、单向街书店文学奖年度批评提名。 (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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