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是唯一不仅知道,还知道自己知道的生物——而且不能“不知道”他们的知识。尤其值得一提的是,他们不能“不知道”有关他们必朽的知识。一旦人类品尝到了“知识树”(the Tree of Knowledge)的味道,这种味道就不能被遗忘,它只能被不去记住——注意力暂时转移到其他印象上。有关死亡可能无法逃脱的知识一旦习得,就不能被遗忘——它只能是暂时不被想起,注意力转移到其他关切上。可以说,知识具有嗅觉而不是视觉或听觉的品质;气味就像知识,无法消除,它们只能通过被更强烈的气味压制而使人“感觉不到”。可以说,作为另一种“人类独有”的品质,文化从一开始就是这种压制的工具。这并不是说人类文化的所有创造性驱力,都源于企图“忘记死亡”的密谋策划——事实上,文化创造力一旦启动,就获得了自己的动力,并且像文化的其他大多数组成部分或方面一样,“因其自身发展而发展”。但是这就意味着,如果没有任何必要让生命值得过活[即使人们知道——用叔本华(Schopenhauer)的话来说——生命不过是向死亡的短期借款],那也就几乎不会有任何文化。死亡(更确切地说,关于必朽的知识)并不是文化中一切事物的根源;归根结底,文化恰恰涉及超越,涉及超出那些在文化的创造性想象力开始发挥作用之前就已经存在和被发现的东西;文化追求的是生命本身所非常怀念的那种永恒和持久。但死亡(更确切地说,是对必朽的觉知)是文化创造力本身的终极条件。死亡使永恒成为一项任务,一项紧迫的任务,一项至高无上的任务——所有任务的源泉和标尺——它就是这样塑造了文化,一座制造永恒的、永不停工的巨大工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