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恐惧与生命的对策

正如彼得·比格尔(Peter Bürger)所说,在马塞尔·杜尚(Marcel Duchamp)颠覆传统观念的自由姿态(其意图是终极一击)之后不出几年,如果今天一位艺术家在烟斗上签名并将其展出,那么这位艺术家当然不是在谴责艺术市场,而是在适应它……既然历史先锋派对艺术作为制度的抗议本身现在已经被接受为艺术,那么新先锋派的抗议姿态也就变得不真诚了。[21]转胜为败的有害倾向产生了两点深刻的后果,这使人们对先锋派策略的竞争力产生了怀疑。再次引用比格尔的话,第一点后果是,尽管“历史先锋派运动无法摧毁作为一种制度的艺术”,但“它们确实摧毁了特定流派可以诉求自身具有普遍有效性的可能性”[22]。这种后果不仅是无意为之,而且与其潜在和真实的意图都背道而驰。在新的艺术品被接受为艺术品的那一刻,先锋艺术就削弱了它们的资格,最终破坏了接受的标准本身,破坏了普遍赞同对任何事物的价值做出宣示的权威。人们运用挑衅这种方法,来维护文化创造的普遍性、持久性、永恒性和超越世俗性;但事实证明,它其实是一种毁灭性武器。现在,没有人能够严肃地宣称,自己还在坚持当初发起斗争时所争取的目标和动机。先锋派艺术家们合力为之,将他们个人抱负的可行性化为乌有。持久的东西已经变得短暂——至少长期如此……另一点后果是艺术本身缓慢而无情的自我毁灭:这是对被污染的揪心忧惧所产生的效应,而随着希望得到净化的姿态一个接一个地被证明是与污秽势力合作的犯罪行为,这种忧惧变得越来越无法自拔。在绝望地寻找安全庇护的过程中,一个人能走多远,直到最后发现自己被迫屈服于非生存所具有的诱人安全感?只有尚未被制造的东西才不会被偷走;只有不存在的东西才不会被玷污和败坏。因此,艺术家们将他们的画友擦除后的画作寄给画廊;或者用一卡车的垃圾填满画廊;或者邀请评论家到一间空荡荡的画廊参加画作预展;或在地上挖一个洞,盖上盖子,没人能看见里面是什么;或者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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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们想要一个能够映现我们自己真正理想形象的客体对象。但是没有任何人类对象可以做到这一点……任何人际关系都不能承受神性的重担。”厄内斯特·贝克尔如此总结爱的命运。[20]因此,在我们这个时代,痛苦尤为严重:正当其他所有超越的希望都失去了光彩,而爱的功能重要性也相应上升到前所未有的高度时,它的承载能力却似乎急剧下降。更高的期望使失败的可能性成倍增加。失败并不一定会暴露隐藏在爱情策略底部的谎言。它们只会在伴侣身上产生不耐烦和不安分,迫切地寻找那个“真正的伴侣”,坚信他/她必然就在附近等候,也必然只在附近等候。其结果是“二人世界”特有的脆弱性:配偶双方在初遇障碍时就关系破裂了,因为伴侣更倾向选择一条尚未探索、尚未遭到质疑的全新轨道,而不是应对和解决已经暴露的旧关系中的障碍。爱情关系在双方都布满了终结的危险。我要求从伴侣身上得到对自我的确认,但他/她可能会拒绝我的要求——或者接受,却带有我无法接受的保留态度。即使我的伴侣已经完全接受,这种接受也可能无法带来我预期的满足。它可能无法带来我所寻求的那种程度的保证。毕竟,我对不朽的赌注已经投到另一个必朽的凡人身上,即使是对伴侣最满怀激情的神化,也无法掩盖后面这桩事实。与上帝或受膏的专制君主相比,我的恋爱伴侣有一个极为不利的地方,那就是他/她始终在我的视野范围内,被我近距离地监视,在各种情形下暴露出他/她身体必朽性的残酷真相。一旦专制君主公开暴露出自己缺失超人类的能力——譬如表现得怯懦胆小或优柔寡断、输掉谋略或输掉战斗——他/她就无法成为维续生存策略的对象;对恋爱中的伴侣来说,只要他/她展现出真实的人性,具有人类特有的、无法弥补的二重性(duality),就已经够了。而且,正是伴侣的人性二重性,使他/她能够成为爱的对象,因此这种二重性无法被归约为其他或排除在外,而必须被完整地,甚至是令人畏惧地带入爱情关系之中。 2、但是,从另一个角度也可以看出性本领的展示被赋予的分量。人们对超越的关注重心已经从将其视为已实现(并且一旦实现就保持恒定)的状态,转移到将其视为暂时事件,就像一场表演。这种对比仿佛复制了超越时间的心灵与转瞬即逝的身体之间的对比。从这个角度来看,沦为性的自我主张的情欲之爱,似乎是一种消除必朽的新型策略的典型:这种策略与迄今为止所考虑的种种策略截然不同,并且(也许正是由于这种差异)显示出惊人的扩张能力。这里涉及的不仅仅是试图为身体生存的暂时的脆弱性寻找补偿,而且是通过个人或替代的方式,连续打破身体目前遇到的特定限制,傲慢地否认了身体所面临的终极限制。(比如,无论是运动员亲自突破身体极限,还是观众通过观看比赛间接感受到这种突破,都构成了运动员打破纪录所带来的魅力。这些成就被人们赞赏,因为它们象征着人类对自然界限的胜利,同时也被体验为代表整个人类物种所完成的壮举。)对于逃避身体的必朽性这一任务,如果你直截了当地面对,视之为一个清楚阐明的目的,就会立即发现这是徒劳无益的,因此人们永远不被允许去面对其令人敬畏的总体面貌。相反,整个逃避任务被分成一连串永无止境的具体挑战,减少到一个可控的规模,并保证在这些情形中都可以完成逃避必朽的使命。在这里,超越的时间维度正在变成一个空间问题:延长生命的跨度变成了努力拓展生活的能力。时间几乎消失了:它已经被缩小和压平,被挤出了生存之外,经历一个“将当下缩小到一堆转瞬即逝的事件的混乱之中”的过程。[21]在这种混乱中,重要的是身体——作为唯一稳定的参照点——永恒地存在于当下,也只存在于当下,小心翼翼地避免把目光投向当下以外;能够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不给其他关切留下丝毫余地的,并不是身体在未来一心想完成的事情,而是“身体健康”,是身体作为多功能工具,准备好迎接所有挑战,但是对可能面临的任何任务的性质漠不关心。 3、他人的死亡也许是衡量我自己维续生存的成功的一个基准,但正是他人的生命使这种成功首先是值得向往的,也使它现在值得我努力。毕竟,我想维续生存,最主要的原因是,一想到所有的共融、交合、爱与被爱——所有这一切都戛然而止,我就极难忍受。我与他人共处的经历越丰富,越令人满意,我对维续生存的欲望也就越强烈。没有我看见或幻想的世界固然是不可想象的;但是,一个没有任何他人的世界,一个见证我作为幸存者最终胜利的世界,这样的意象也是不可忍受的。(“唯一幸存者”的困境宛如一场噩梦,其程度不亚于死亡;毕竟,它显示了死亡意味着什么,它就是死亡的镜像;而且,只有通过那面想象中的镜子,死亡的全部残酷真相才能被具象化。)更直接的是,那些驻留在我生命中并站在理智与无意义、充实与空虚之间的人,他们每一个人的退出都会使我的生命变得贫乏;我的生命既滋养着维续生存的驱力,又反过来仰赖于这种驱力。因此,难道维续生存不是一种自我毁灭和自我挫败的冲动吗?难道它不是只能在其失败中实现自身吗?维续生存的冲动是所有冷酷、残忍和野蛮的内核,但似乎也是社交的源泉。它既不是自私的,也不是无私的;或许是两者兼而有之,而且必须同时兼而有之。维续生存的冲动以一种折磨、自残和痛苦的方式实现了自然的秩序:它巩固了个人自我保护的努力与物种的维续生存之间的纽带。维续生存的冲动的实践调动了个体的情感官能和理性官能,由此实现并加强了物种的永恒延续与其成员的暂时生存之间在逻辑意义和实践意义上的相互依存关系。它内在固有的纠结本身就具有某种维续生存的价值。 4、或许,我们能在20世纪最伟大的道德哲学家伊曼纽尔·列维纳斯(Emmanuel Levinas)的考察中,找到对这种关注最充分的描述。在他的第一本杰作《生存与生存者》(Existence and Existents,1947)中,列维纳斯发现“有”(there is)是一种虚空,一种空洞,一种毫无特征的“既非存在亦非空无”——类似于按压耳朵形成的空壳发出的怪异声音;类似于在陌生的酒店房间里从墙后传来的难以辨认的噪声;又或者类似于失眠,即客观不可能性对存在的侵入,自觉意识的去人格化。可纵使我们把“有”拆开,把它的各个部分变成客体、生存者、现在的或潜在的占有对象,也完全不会打破“有”的无底的无限性,也没有减损它的无意义性。相反,这么做只会把自我固定在它渴望支配的生存者上,并通过这些存在者固定在“有”的无意义上。把“有”变成可控制的对象,不会打破“有”的“震耳欲聋的沉默”(rumbling silence);也没有为我们发现存在的核心内容竟是空无这一点所产生的恐惧和惊慌提供安慰。日暮时分,如同白昼,一切都保持原样。即使有一种逃避“有”的办法,它也不是通过自我的“就位”(position),而是通过自我的“沉积”(deposition)达成的。只有在“他者”(the Other)面前放弃主权,对他者负责,才能阻止“有”的毫无意义、震耳欲聋的喧嚷。被化约为“有”的存在,缺乏“应该”的存在,等于孤独。这是列维纳斯在《生存与生存者》的姐妹篇《时间与他者》(Time and the Other,1948)中的主题。生存是不及物的,不带有意图,不蕴含意义。这是我的,也是我一个人的。知识和沟通不会将自我从孤独中解救出来。一个人可以讲述自己的生存,但不能分享它。“与……同在”并不能缓解生存的孤独感。如果“与……同在”意味着交换和分享,那么一个人可以交换和分享一切,除了存在本身。因此,“与……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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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格蒙特·鲍曼

原作者:齐格蒙特·鲍曼

齐格蒙特·鲍曼简介:

齐格蒙特·鲍曼(Zygmunt Bauman,1925—2017)当代最具影响力的社会学家和思想家,被誉为“当今用英文写作的最伟大社会学家”“后现代性预言家”。 出生于波兰,曾任华沙大学社会系教授、英国利兹大学终身教授。鲍曼用文字译写世界,一生撰有50多部著作。 广为人知的中译著作包括《现代性与大屠杀》《工作、消费主义和新穷人》《社会学之思》等。 (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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